云天青很快便与慕容紫英定下了出行的日子。临行前，云天青以跟随仙长修行的名义向秦氏夫妇辞行。夫妇二人虽多有不舍，却也期望于他能学有所成。云天青谢绝了随行的家仆，带上足够的干粮和盘缠，踏出了秦家的大门。

回首遥遥看一眼秦府的牌匾，短短十数年时光，头一回让云天青体会到了家的感觉，心中颇为触动。

慕容紫英道：“云前辈，既然此行变数甚多，我想……我需得回青鸾峰向天河辞行。”

云天青道：“你且去便是，我会在东海之畔的临海郡等你。”

慕容紫英皱眉道：“前辈，你不和我一道前去吗……天河他一直惦念着你。若知你复生，想来必会开心。”

云天青摇头道：“知道那傻小子长寿平安，就已经够了。云天青既‘已死’，就让他永远逝去吧。我此生亦不过凡人之躯，寿数短暂，生离死别岂非又徒增烦恼。”

慕容紫英轻叹一声，复又道：“……倘若我们有幸能救出玄霄师叔，莫非云前辈也要瞒着他？”

云天青面色微微一僵，随即苦笑道：“我心中对他的愧悔，使我终是无颜面对他。纵使万幸我能将他带出囚笼，又怎能填补他内心的伤痕……若他心中对‘云天青’还有恨意，于我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救赎。”

慕容紫英久久无话，许久方道：“在下明白了。那么三日后，我们便在临海郡会合。”

临海郡毗邻东海，郡内居民大半以捕鱼为生。海边栈道上晒满渔网和腌鱼，空气里弥漫着海风腥咸的味道。虽是白日，本应人声喧嚣的街上却寥寥无人。稍加探听便可得知，受动乱影响，已有许多户人家离开此处，投奔了北方的亲戚。

最初探子回报的消息便是来自此处。虽然动乱在东海之畔多处小镇都有听闻，但要以此郡为最多。妖兽作乱，多伴随着巨大的风浪和浓重的云雾，是以谁也说不清作乱的究竟是什么。

云天青提前三日来到这里，前前后后走访了数十位郡中居民，描述均颇为相似，却无法提供更为有用的线索。

不过云天青心下倒也并不慌乱。这并非他第一次应对海上妖兽。何况此行并非为了除妖，只需乘着恶龙作乱寻隙救出玄霄便是。眼下的问题是，东海囚笼究竟从何门而入。虽然云天青在地府偶遇的那名道士曾言入口潜藏在远海。但是茫茫大海何其广阔，要寻得一个小小入口谈何容易。

等待慕容紫英的这段时间，云天青寻了当地最热闹的客栈，每日在走访居民后便一直待在客栈楼下的大堂里。虽然当地百姓有不少已经举家离开，但是客栈这些汇聚天南地北来往旅客的地方却并未受影响。而且比之过去，多了许多修道之人。云天青只稍稍一打量，便认出了蜀山、天墉等各大派弟子的服饰。云天青扮作普通江湖人的模样，看似每日漫不经心地在堂中闲饮，实则对各方之人的谈话细加探听。

果然，这些修仙门派的弟子的确是为降妖而来。除此之外，还探听到一则异闻。曾有郡中渔民外出劳作时，在海上见到一处海眼。彼时动乱刚过，海上雾气将散未散，那渔民颇为胆大，想着趁着大伙都未外出时来海上碰碰运气。孰料离开码头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见海上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海眼引力极大，若非那渔民经验老道，只怕便要连人带船卷入其中。

虽然尚不明了这海眼究竟是动乱所致，亦或确为所寻入口。那些修仙门派亦将其作为唯一的线索，打算合力前往一探。

翌日，慕容紫英到达临海。二人合计，思及他们并不知晓海眼出现的时辰和方位，决定佯作修仙散人的身份，跟着这些门派弟子一同前去，再见机行事。

半月后，海上再现妖龙行踪。是日天色如黑云翻墨，海上掀起滔天巨浪，沉重的雾气掩盖了远处的天际线。饶是在场诸多修仙人士见多识广，却亦不禁为之色变。各派为防万一纷纷服下避水丸，祭出照明法器，以蜀山首席弟子为首，御剑往远海而行。妖龙尚未现形，海上已充斥着压抑的气氛。昔日潜藏在东海深处的各海妖此刻纷纷随着巨浪浮出海面。各派弟子纷纷祭出兵器应对。待将作乱的海妖驱逐完毕，出发前振奋的气势已经去了一半。加之海上狂风未止，而妖龙迟迟未出现，众人心中不由渐渐焦躁。又闻远处隐隐传来野兽嚎叫声，竟是又一批海兽从浓雾中现出身影来。

云天青心中一沉。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这是那妖龙刻意安排，想必这妖龙绝非等闲之辈，而且极通人性。

果不其然，不少人已有了自乱阵脚的迹象。若是这些海妖训练有素地接连而来，只怕众人的精力都会消耗殆尽。正待众人合计是否继续深入时，忽听得最前方的一群弟子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飞速席卷而来，瞬间将不少弟子打落水中！

众人彻底慌乱了起来，纷纷举起兵器向着那个黑影追去。云天青和慕容紫英位于远处瞧得真切——那分明是一条巨大的龙尾！

但见那黑影迅速消失在浓雾里，而那些追去的弟子却并未从浓雾里出来。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条龙尾再次从近处的海面上窜出，再次卷走了数十名弟子。若非云天青二人心中防备，只怕亦难幸免。

此番为首的蜀山弟子终于瞧清了黑影的真面目。他回头看看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心下一沉，但依然沉着喊道：“诸位，妖龙已经现形！速速结阵应对！”

余下的弟子迅速结起法阵，谨慎提防突来的袭击。然而蓦地，海上滔天的巨浪瞬息平静了。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自浓雾之后想起，如同来自亘古的回响——“呵呵呵呵……区区凡人，欲与天神相抗……可笑，当真可笑！”

却见浓雾之中缓缓露出一只赤色眼瞳，紧接着探出一个巨大的龙首，目如电，气如风，声如雷，自高而下睥睨而视。众人所结的法阵在这样的庞然大物前显得渺小得可笑。在场之人无不面色大变，隐有退缩之意。

慕容紫英心中一惊，这条龙给人的感觉，为何会与百年前在不周山遇到的烛龙之影有几分相似？

为首的蜀山弟子凝声大喝道：“妖龙！因何为祸人间，徒生事端？”

那巨龙轻蔑地打了个鼻响，怪笑道：“蜀山？倒是有点意思，可惜你还不够格来和本尊谈判。”

蜀山弟子怒目以对，道：“你究竟是何方妖兽，竟敢对本门大放厥词？”

巨龙大笑道：“无知小儿，本尊诞生在这天地间的时候，你们人族还不过是一抔黄土。你说，本尊该不该把你们放在眼里？”

蜀山弟子面上浮现震惊之色，一时语塞，然而随即又道：“纵使如此，蜀山弟子绝不会放任你为祸人间！”

那巨龙冷笑道：“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没见那伏羲老儿和女娲有什么动静。可见你们这些所谓人界正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也如同草芥一般，不值钱得很。折腾了这么几回，本尊也嫌无趣。”

便见它缓缓张开巨口，口中出现五色之气。慕容紫英连忙出声道：“是五芒镇邪破！速速列五行仙阵！”

然而此刻变阵为时已晚，那团五色之气瞬息吞没了众人。云天青二人虽然使出一式无相化法免去了仙术伤害，然而随即龙尾再起，将来不及再加防备的二人卷入了海中。云天青只来得及隐约看见雾气之中海面上朦朦胧胧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坟冢

云天青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上下如同散架一般。他勉强撑起身子，四处打量了一番。此处应是一个石洞。四周洞壁上各嵌有一颗夜明珠。前方洞口似是通往别处，但瞧来黝黑一片，并不能清楚分辨。

云天青依稀回忆起昏迷前的情景，此刻他应该是身处海底，只是为何此地竟没有半点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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