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的信纸仍带着点儿未散的香气,像深春尽头的如雾繁花。
信纸上簪花小楷,字字如刀,初入眼的刹那,震得他后背一僵。
“我辈武学,所为何事?仗义行侠,国之大势,皆可慨而赴死。虽未亲眼得见沈南风其人,然其死志已存,绝非药石可救。纵有妙手,也不免根骨尽废、经脉残断。其事未竟而半生冓残,他如何自处?渔樵耕作而远世避尘,汝清心自甘?怨冤相对,岂非人祸?今奉丹方一份,生死进退,善自抉择。”
信的末尾,缀了纤细的名字,天香,左梁雨。
来自东越花海中,飞过万水千山,才终于降落在雪地里的回信。
他静静看了那封信很久,将信后附着的药方也一并细细看了,最终摇了摇头,叹息很轻。
半生冓残么?
此身已付,百死难回。
翻来覆去不知想了多久,将那粉色的信笺扬手一震,碎成漫天轻花。
粉碎的唯一一点生念,坠落在地,轻得连声音都未曾发出。
沈南风转了转信筒,突地一笑。海东青扬翅而去,不知飞往何方。
北面,风沙如灿,八百里烟云急莽,卷不过沉重关门。
两天后,一路北上终于闻到一点辽人味道的沈南风,在子夜时分忽地惊醒。
他借宿在燕云与秦川交界之地的破庙中。地上稀薄的一层雪,天上斗大的月亮寒碜碜的,要落不落地挂在树丫上。
还是梦见了很多东西,尤其在离既定的目的越来越近的时候。
梦里有一宿清风,如玉的指尖吟猱七弦的琴,铮咛一响,无端带了些暖意。
微散的长发垂落在紫色衣襟前,银线上的手指轻拢慢捻。无边黑夜笼罩了巴蜀层层翠林,深得看不到头。
唐笑之坐在山边石畔,和他们第一次交谈的场景一样。
琴弦猛地崩裂,金戈铁马在手下砰然响动,十里红尘在眼前烧成未干涸的血色。
寒意浓重,银弦一闪,血的气味从梦里漫入现实中。
沈南风猛地清醒,一把抓住手中剑,直接滑退出一丈远。脚下生风,手中剑光冰寒破空,在门前雪地里炸开黑白二色气浪。
一剑刚出,第二剑接连而至。
雪地上轰然舞起紫色机锋,铁扇旋舞飞啸,破庙的门瞬间碎得四分五裂。
见到扇子的一瞬间,沈南风心中暗道不好。他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极度的紧张戒备下,一闻到血气,来不及细细查探,手中杀招直接送了出去。于是第二道剑气飞至门外的一瞬间,又折身飞回强行撤走手中劲气,这一来一回经脉中真气回溯奔流,又被冲撞得心肺不稳当场咳了一口血出来。
也没来得及细想,唐笑之的武功似乎还在他之上。
轻轻擦了下嘴角,血迹在黑色护手上一漫,就消失了。
敞开的庙门,明晃晃漏着雪光。屋外枯树的影子交错地投在破旧不堪的佛像身上,将菩萨两个眼睛照得发亮。
站了一会儿,唐笑之也未进门,倒是那股血气儿,在人静默下来的时候显得更加浓重。
沈南风心里疑窦丛生,暗自捏住剑,慢慢踱到门边。
走得近了,扭头一看,发现唐笑之斜倚着门外的墙壁,手中拢着扇子,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侧头一眨不眨盯着看了半天。
沈南风才松了一口气,又发现他身上沾满了血,都干得枯了,头发也被染成几绺黑红,站在凄荒的月色下,浑身往外冒着嘟噜嘟噜的血气,仿佛一个,刚从墓地里爬回来的鬼。
他又惊又疑,赶紧收回剑,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唐、笑、之?”
唐笑之动也不动,凝定地睁着两只眼睛,头发下的影子把目光全遮住了,半晌才嘿然笑了一声,阴测测让人心中发寒。
沈南风刚要上前看一看他哪儿不对劲,脖子就被锋利的铁爪猛地扭住,巨大的力道从脖颈蔓延到四肢,人直接被甩飞了出去。
后背与雪地撞击的一瞬间,唐笑之人已经掠了过来,跪压在他身上,一把拽住他的头发按在地上。
沈南风半张脸都浸在雪里,后背冷得发疼。一时半会儿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喘了口气,抹开脸边的雪,喝道:“唐笑之,你发什么疯!”
“发疯?”唐笑之嘴角弯了弯,伏下身子颇为认真瞅了瞅他的眼睛,咬牙切齿地笑道:“我还真是被你逼疯了,沈南风!”
冷白的月色照得他脸上血迹红得发艳。沈南风怔了怔,他见过唐笑之发怒的模样,可从没见过他这样,浑身血气乌黑,邪气冲进眉心,令人不安。
他愣愣伸出手,将唐笑之半掩的碎发掀开,露出里面燃烧的两只眼睛。
那是一双很秀长漂亮的眉目,是巴蜀温柔乡中沾染春水的眼睛,可这样一双眼睛,烧起来的时候比火更热,比太阳更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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