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眼野猫在旁边听我们胡扯，默默地衔着吸管没出声，可是眼睛一直盯着我，想要把我的脑袋烧穿一个洞似的。等文州点头同意了，他才谨慎地说，既然文州愿意做，那我也没问题。我笑着挤兑他，本来就没问题啊，真的只是检测成分而已。光有配方没有材料，就算是我也干不成事。别人拿到了也没用，又不能凭空造一个王杰希出来。

“他觉出话里的意思，低下头不再看我。我也不穷追猛打，这一波交锋就算过去了。文州把可乐喝光了，空瓶丢掉，特别英勇走到我跟前，说，现在就测吧。我说好啊，领着他去工作室。王大眼的可乐还剩三分之一，他喝东西就是特别慢，比我和文州都慢。我们起身离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那种好奇而又怀疑的目光黏在背上，亏他能装出那么淡定的样子。

“关门的时候，我刚好转过身，看见他有点无聊地把饮料瓶推到一边，心想原来这孩子还是有像人的一面，戒备心很高的野猫也会有这幅表情。我把文州请进检测设备，按部就班地操作起来，中途有一段时间是干等，离开一下也没关系。正好工作室有点热，我出来想拿罐凉茶喝。结果我门一开，竟然看到王大眼在玩吸管。

“就是那种特别无所事事的时候会做的事。管子插在饮料瓶里，下面一头浮着，上面一头咬着，舌头轻轻用力，上下左右地晃悠摇摆。咬了一会儿吐出来，然后再用嘴衔住再咬。这事没有任何意义，纯粹是无聊、消磨时间。现在你肯定想不到微草的当家会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可他当年就是被我撞见了。

“那场面看得我……整个世界观都裂了。我没想到在我心里孤高冷傲，为求自保、不惜欺骗他人感情的王杰希，居然会做出这么孩子气的举动。他见我突然开门，也是一副偷偷干坏事结果被人逮个正着的惊恐模样，吸管从嘴里掉出来，放在桌上的手差点打翻瓶子。

“我硬着头皮装没看见，没跟他打招呼也没嘲讽他，直接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凉茶，逃一样地回到工作室。其实我在客厅里的这短短十几秒，可以感觉到他有话想对我说。可是我不想问他，我要等他自己主动向我开口。我不是喻文州，会那么体贴地给他制造机会，提供谈起某件事的时机。就算我真的和他谈恋爱了，我也不会这么容着他的高傲和倔强。那种温柔的、教人如沐春风的做法，只有你家文州做得出来。

“后来我继续干活，文州好了之后我让他把王大眼叫进来，我懒得出去了，万一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搞不好会被他记仇啊。文州问我，什么时候出结果。我说快则三天，慢则七天。他有点好奇，说，怎么连这个都不是一样的吗。我说当然不一样了，有些人的人格成分比较简单，三天就能出结果。有些人的人格配方比较复杂，我还要中途做点工作，不过七天是最长了。他看着我笑，没说话。我连忙说，天地良心，我绝对没有消极怠工，不信你回去问老魏，他和别的人格调配师打过交道，知道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的。

“他这才信了我的话，跑出去把大眼叫进来。那家伙进来之后我就快点开始了，我对他有疙瘩啊，各种说不清的感情。而且我见过文州靠在大眼肩膀上打瞌睡的样子，见过他们在门口偷偷地亲脸。就这么个情况，我和王杰希两个人独处一室多尴尬啊。

第六章

“他进来之后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磨蹭了半天还是不说。我不知道他想对我提哪一出，他对我有什么期待。我不是不想，而是没办法给他制造台阶。检测的半途我就在想，自己为他做过什么，能为他做什么；我到底怎么看他，想跟他怎么样；是不是我误解他某些地方了，其实他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可是他和文州的关系，就像一座绕不过的山。我对王杰希的任何行动，都会在预想的过程中就撞到喻文州这块石头。

“我是在嫉妒吗？如果是的话，我嫉妒的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如果我是怀着嫉妒的感情来看他们俩的相处，那么我做出的判断真的对吗？他们两个人，对另一方真实的想法和态度是什么？

“这一大堆事，越想越乱。那天结束两个人的检测我就没出去，连起身送文州到门口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头一回觉得自己没法坦然地面对蓝雨的小军师，我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

“大眼送走文州之后也没有进来和我搭话。那晚就和平时一样，我们窝在各自的房间，做着各自的事。后来我在工作台前不小心睡着了，梦里看见长着猫耳朵、猫尾巴的王杰希在床上打滚、伸懒腰，还爬到我身边对我撒娇，吓得我一身冷汗醒过来。过几年再看，也许那个时候，我已经有预感了。

“说了这么多，来点干货吧。几天后，两个人的人格配方都出来了。那个结果让我非常地……别扭。对，就是别扭，有种自己挖坑自己跳、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的感觉。我明明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提出检测他们的人格成分，我也知道配方出来之后自己应该做什么，可我就是，没有动力去做。”

讲到这里，叶修的口气更加沉重了。黄少天本来以为他会停下缓缓，转一下情绪，或者像刚才一样故意把话题推给自己，以此调节气氛。

可是没想到，这次叶修只是停了停。过了几秒，又一脸严肃、马不停蹄地说下去了。

“我直接打电话给文州，对他说检测结果出来了，我们单独谈谈。他说了句不好意思，转去和旁边的人说话，然后回过来笑着问我，真的不收钱吗，以后再算会不会加利息。我笑了，说你也太精了，我说过给你个人按照团队价打折，看在老魏的面子上也不能收你利息啊。他在电话那头笑笑，说了一个时间地点，还给我来了句麻烦叶神了。我知道他是开玩笑，没跟他较真。

“可是他没有立刻挂断，而是留着一口气，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我知道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身边有人，不方便开口，就说，我最近比较空，你那边有什么零工的话，介绍几个给我呗，赚点小钱还能活动筋骨。他马上接过话茬，用一种……好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又好像是两个人私下谈话的口气说，有劳了，细节我们见面谈。

“之后，我如约去了他说的那个地方。他比我先到，只有一个人，不过我想周围应该有蓝雨的人潜伏好了。毕竟我的身份，说好听了是中立，说难听点就是，随时可以和任何一派为敌。我不在你们之中，我不属于霸图、轮回、蓝雨、微草、嘉世、百花、虚空……还有许多其他大大小小的组织派系，我不在其中任何一个。我在这里，可能妨碍到谁，也可能成为谁的棋子甚至枪杆，这是这个身份带来的、无法摆脱的位置。对于这种不属于任何一方、可能被任何一方利用的情势，我没什么想抱怨的。

“见了面之后我没和他虚应，直接把检测结果拿出来给他。看我一上来就进入正题，他有点意外，但也没和我抬杠，接过配方低下头看。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把握说服他。看完之后，他抬起眼睛问我，这个会不会有错，你是认真的吗。

“我料到他会那么问，我自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很吐血。但是这个是不会错的。装备正常手法正常，每一步都跟我接别的活儿一样。如果说这次错了的话，那我以前是怎么做完那么多业务的？我的技术还没有烂到那种地步。这个结果，其实我比他更不能接受，但我没办法否定它。

“他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问我，这个结果有没有让大眼知道。我说这哪能呢，我得先告诉你，然后再由你决定要不要让他知道，这是我们这行最起码的职业道德。人格配方的初次检测，原则上只有本人能知道结果。因为知道和不知道会对某些事产生影响；知道的人越多，这种影响越复杂，之后的事就越难做。要是你，你会特意让自己的工作变得更加复杂困难吗？

“说回文州。听我那么说，他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不抱希望地问，那我应该也不能打听他的人格配方吧。我说理论上是不可以，你问了我也不可以告诉你，但是刚好我有点别的事想跟你谈，所以你可以试试间接地来问我。文州就用遇到流氓耍无赖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叶神你这么做，我该怎么还你的情呢。我说你不用还我的人情，你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了。于是他转身走开几步，脸朝别的地方思考了一会。再转回来的时候，似乎是接受了我的提议。

“可我没想到谈话重启后是他先问我问题。他走过来，表情特淡定从容地说，叶修你是不是觉得我被王杰希骗了。——看吧，你也是这种反应。我当时一惊，心想这人平时看起来又和气又温柔，从没听他说过直白的重话，关键时刻居然这么狠，一上来就把我这边的意图给揭了，这事明明也是他自己的痛处才对。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我也不掩饰了。于是我说，至少我在旁边看着你们俩这样相处，确实有这种感觉。

“他还是笑，眼睛里有点无奈，有点感伤。换做是现在的喻文州，应该会把自己的感情包裹得更严实更密不透风吧。只对你…像你这样的人，显露心里最柔软脆弱的部分。那个时候，他并不打算对我隐瞒他和王杰希之间的问题，所以我把主动权让给他。

“他苦笑着说，起初是这样，但后来又不是这样。我挑挑眉，盯着他，希想听他细讲。可他却说，你还是把他想得太坏了，明明之前还说得出那么肉麻的话，为什么现在反而不能信任了他呢。我张张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不是见惯的笑容，也不是惋惜和悲伤，我说不清他当时那表情，只能说，那眼神我很难忘记。

“我们两个人就那么傻乎乎地，一句话也不说，像小孩子比谁先破功一样，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差不多三分钟。最后是他先绷不住，笑着说我们这样好像有点滑稽，换个话题从头来行不行。我说好啊，我随你。然后他换了副表情，故作神秘地问我，王大眼的情况是不是和他差不多。我心想你这问法也太高明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差不多是指哪方面，我要是随随便便回答了，以后万一出什么大事，你可不都推到我头上了。

“我就说，我听不懂你的问题，你这是在浪费机会。他露出一点点小孩子恶作剧得逞的表情，心情很轻松似的说，我错了，叶修前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说，那你倒是问呀。于是他问了我第二个问题。他说，如果我和王杰希同时人格损毁，你是不是很难办。”

说完这句话，叶修意味深长地看着黄少天。他的目光里有种微妙的距离感，既像是把他往远处推，又像是将他往近处拉。

其实黄少天一点也不希望叶修在这个时候停下，用各种方式询问自己的感受。虽然他已经在心里上了一道保险，叶修今天所说的，全部都是可以拿出来谈论的事。这就意味着，这些都已经过去了、终结了，对现在他们各自的感情生活没有妨碍。

可是，听叶修说起当年的喻文州是如何反应的，想象一下他当时的语气和神态，黄少天还是感到一阵一阵的戳心。

他大概能猜到喻文州的“起初是这样，后来又不是这样”是什么意思。叶修那时候其实误解了喻文州对王杰希的感情，这里边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可是他看不到，他也不可能看到，因为他是局外人，跟他们两个都不熟，又一直恪守原则，没有从一开始就干涉他们俩的交往。等他感觉到不对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以为的那个阶段。

但即便是这样，喻文州那时确实动过真情了，确实被欺骗了。那种感受，并不是笑着说我没事就真的没事的。

另一个戳心的地方则是，喻文州问叶修的那句和王杰希有关的话。为什么叶修之前能对王杰希那么关切，拉下脸要跟他建立「关联」，就为了保护他不落到心怀不轨的人手里；现在却认为他骗了喻文州，在心理上对他摆出这种戒备的姿态。尽管叶修没有明说，但是黄少天从他给出的信息，可以揣摩出当年的喻文州的想法。

那种复杂、缠绕、纠结的感情，还是不要体会到的好。

黄少天这么想，从他们坐下叙旧以来，头一次用看待喻文州前男友的眼光，看向病床另一侧的叶修。

他也是头一回觉到，房间里原来这么安静，除了仪器正常运行的声音，就是他们的一点点小动作发出的声响。一旦那个人停止讲述，好像连喻文州的呼吸声都能听到。在这不寻常的静谧中，黄少天仿佛能听到藤蔓抽枝长叶、卷曲缠绕、攀附前行的声音。看不见的触须，从叶修的身后、叶修的脚下，从上空越过沉睡的喻文州，沿着天花板和墙壁爬了过来，最后垂下枝条，悬荡在自己身边。

要站起来终止这个话题吗？

还是听他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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