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这个声音清脆，带着淡淡的兴奋。这是十二岁的我的声音。那个时候我身为已定的绾木宫下任宫主，已经学会了如何点尘不惊，只有对着他讲话，我才大约像个孩子。

他是师傅的朋友，两年前住到了绾木宫竹海的精舍里。我不久前才见到他。

看他在弹琴。

那种声音让我觉得异常的哀伤，还带有努力在泥土中埋藏已久的某种腐味。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代表某种最无望的爱情。

那时的我真正注意到的是那个弹琴的人。修长的眉清淡的上扬，微闭的温柔的眼是一种近褐的殊色，睫毛很长在阳光下使眼脸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水墨色的纶巾特别疏淡。对年幼的我而言，真的是个仙人般美丽俊朗的哥哥。

我走过去抬手轻轻地摸他的眉，声音里带着稚拙的忧伤：“哥哥，你为什么难过啊？虽然哥哥弹琴很好听，可是纠然很想哭啊，换个别的曲子好不好？“我用另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很轻地说。

“你听得到么，哥哥的琴？“其实后来我知道，我走近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直到我的手抚上他的眉他才停下琴。虽然惊讶他还是温柔的微笑着看着我，摸了摸我的头发。

“当然喽，为什么听不见？“直到我也学会了那样虚弹琵琶，我才不再问这样的话。“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郁僧旒，”他把琴放在一边含笑看着年幼的我，十二岁的年纪，看在他的眼里真的很小，梳着双鬟，穿着米色的衣裳，一双白绫鞋绣上一只翠绿的蝴蝶，小脸微红，是非常漂亮的娃娃，“你叫纠然是么？绾木宫主末暮的直传弟子，下一任的宫主。好漂亮的孩子。”

被他夸奖的我多高兴，眼神都带上了喜色，“我叫木月纠，很好听对不对？只有师傅和小染她们才叫我纠然，哥哥以后也要这么叫哦。”像是怕他生疏了我，我一定要他像师傅那样叫我仿佛这样就一直和他很近。那时年幼的我，羞涩又焦急，带着天真的执著。

“好，那么纠然为什么到这里来？”这样的话被哥哥当作孩子的撒娇微笑着同意了。

“玩啊，”眼睛里是满满的喜悦，还有一丝骄傲的狡黠，这种狡黠一直留到我长大的如今，“若诗她们快要到绾木宫来找我了，我躲起来让她们找不到我着急。你说好不好玩，哥哥？”

“若诗？”他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小染她们’这个词，“纠然的朋友？纠然很喜欢她们吧。”

“嗯，“谈起朋友的我显出一种活泼的骄傲,她们和师傅都是纠然最喜欢的人。现在哥哥也是哦，因为哥哥弹琴很好听。”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高兴拿给他分，“小染在寄云居，若诗在逝水轩，霜儿在风殇阁，烟爱在烟廊。”

“……五大家的下任主人么？”哥哥若有所思，尔后对我笑了，“纠然的朋友也都很厉害呢。”

“可是我最厉害！”那是我从未有过那么强烈的好胜心，几乎到了生气的地步，还昧着良心说出了自己最厉害的鬼话。真的不想听他微笑着夸别人呢，很恨就要成为绾木宫主的幼稚的我。

“好，你最厉害。“他又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带着宠溺，”纠然的头发很漂亮呢，有好好保护吧。”

“是啊，师父的头发很漂亮，所以纠然也……”笑脸泠红低下头去。小时候的我，一直是眼看着美丽的师父长大的。

“纠然－－你在哪里啊－－快出来，不然我们不要你了。”烟爱的声音娇俏，软软的传过来。我抬起头时他灿然一笑，“不好，是他们来找我了。我要回去喽，哥哥。下次哥哥再弹琴给纠然听哦。”

“不是要躲他们么？”哥哥站起身，看了一下声音传来的方向，俯下身含笑看着我，“怎么要回去？”

“不行，我才不要他们找到这里呢，我要走了哦，哥哥再见。”匆匆跑走，回应烟爱她们的呼唤。这辈子唯一一次我不想和她们分享。所以什么都不讲。

后来经常到那里去找哥哥，他也真的没有再弹过那支曲子。越来越熟稳，我也越来越放肆。有时候我会去摆弄他的茶杯、折扇，甚至他的琴，他都只是微笑的看着我不语。笑容和煦如春风。

“哥哥，你教我弹琴吧。”坐在他膝上伸手拨弄边上的琴弦，蓬蓬作响，“因为哥哥弹琴的手很好看，纠然也要。”

“嗯――纠然的手指很长很好看，”他拉住我乱弄琴弦的手细看，“但是还是弹琵琶比较好吧。女孩子长大了，穿上华服抱着琵琶很好看。”

“好！”我跳下他的膝站在他对面，把小指递到他面前，“纠然学琵琶，然后第一个弹给哥哥听，打钩！”

“好，打钩。”他笑着伸指轻轻勾了一下我的手指，“但是哥哥还想问，纠然要跟谁学啊？”

“晴霓啊。”

“晴霓？”

“嗯，是一直一起长大的人哦，”我往自己头上比了一下，“比我高一点，和霜儿她们不一样不会和我吵架哦。”

“是吗？那她对纠然很好呢。”

我就开始和晴霓学琵琶，学了整整四个月，终于可以弹得很好了。所以我兴奋地抱了琵琶往竹林里去，还没有到就开始喊。

师父也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粟色的长袍，上面用金线绣了一支竹子，长发披散。因为她觉得任何发饰都会损伤头发，所以从来不系发。我去的时候师父正在和哥哥下棋，听到我的声音一齐转头看我。

“纠然，你怎么在这里？”师父用右手按下稍乱的头发――这个习惯我现在也有――眼神艳丽却冷漠。

“…来…找…哥哥的。”我没有在师父面前胆怯过，这次我害怕了，偷偷看了一眼哥哥。

“哦。”师父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对哥哥说，“僧旒，那我们今天就下到这里吧，我先回去了。”

哥哥点头应了，又转头担忧地看我一眼。

师父走过来，拉过我的手转身就走，我很紧张，只能跟着她走，不敢回头。师父的手特别的冰冷。我升起一股寒意。

回去之后我被鞭笞了，被禁足三个月，师父不准我再到那片竹林里去，她没有告诉我原因，那个时候的我，开始恨末暮。

我的师父叫末暮。

三个月的禁足结束，我又参加了一次盛大的祭典。十三岁的我，成了绾木宫主。

没有人再能管我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去找哥哥。

因为郁僧旒，他和末暮一起离开了。

我开始安心地做绾木宫的主人。

我当上绾木宫主后的第四年，凌墨竹来找我，请我帮她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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